新闻样本
奖牌拿回来之后
■杨 杨
大巴车拐进营区时,暮色已沉。隔着挡风玻璃,参加比武归来的武警浙江总队某支队某中队徐指导员,看见道路尽头影影绰绰立着两排人。
车停了,徐指导员和上等兵李小锋前后脚下车。值班员那声“热烈欢迎功臣归队”喊得很响,掌声却稀稀落落。
第二天,徐指导员跟上等兵姜粤岩聊天时问起:“昨天的欢迎仪式怎么样?”这位年轻的大学生士兵,平时干活不吭声,但眼里有东西。他低头搓了搓手,轻声说:“你们出去比武不容易,拿奖更不容易。可说实话,我没什么感觉。你们怎么拼的,我没看见也不知道。”他顿了顿说,“我更关心自己下周的体能考核能不能过。”
临走时,姜粤岩犹豫了一下,又转过身来说:“真不是不尊重你们……”
门关上了。徐指导员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动弹。他想起一个冷笑话:有人替你吃了一顿饭,回来告诉你特别香,但你肚子还是空的。
看不见、摸不着,一道裂纹,实实在在横在那里。比没拿名次更可怕的是,奖拿了,人心却没有聚起。
两天后,队部门口多了一张桌子。桌上立着那块奖牌,搁了一本笔记本、一支笔。本子扉页上,写了一段话:奖牌是怎么得来的,写在了后面。大家想看就看,想写就写。
头两天,没人动。风把本子吹开几页,又被路过的人合上了。第4天,上面终于多出一行字:“小锋的应知应会还没我掌握得好。”
一周后,本子上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写:“不容易,辛苦了!”有人写:“我武装越野又快了一分钟。没人知道,我自己知道。”这句话句尾被人用红笔圈了一下,像一轮初升的太阳。
晚点名时,徐指导员往队列前跨了一步说:“每个人的付出,都应该被人看见。”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队列这头扫到那头,像是在看清每一张脸:“队部门口的本子,不光写我和李小锋,大家每个人干了什么,都可以往上写。中队的荣誉不是哪几个人的,是所有人的。我们要看见彼此……”
那行有“红圈”的字下面,后来又有人跟了一句回复:跑进24分钟没?
这个字迹,徐指导员认得。他把本子轻轻合上。荣誉不是“拿”回来就完了,一切才刚刚开始……

武警浙江总队某支队官兵前往礼堂参加颁奖典礼。姚志翔摄
一线调查
“聚光灯效应”启示录
——武警浙江总队某支队强化荣誉激励作用的观察与思考
■杨 杨 周益人 王 达
荣誉的聚光灯既要照亮“领跑者”,也要照亮“陪跑人”
武警浙江总队某支队礼堂里,年度基础训练考核颁奖典礼彩排时,某中队12名身着常服的官兵站成一排,胸前的奖牌在灯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中队臧指导员的目光越过台上那些绷紧的腰杆,投向了礼堂后方。那里坐着中队其他人——没有出现在表彰名单上的官兵。炊事班长刘涛坐在最后一排,紧挨着门,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眼睛望着舞台的方向,但那目光的落点并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悬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刘涛当兵16年,炊事班长干了14年。这次考核期间,他带着炊事班凌晨起灶,给考核人员送热食,没有一顿重样。烈日当空,和参加考核的那些战友一样,他的迷彩服湿了又干。
从礼堂出来,中队官兵很自然分成了两拨——台上领奖的那拨人走在前面,语速很快地谈论着什么;台下鼓掌的那拨人走在后面,脚步有些拖沓。
臧指导员快走几步,跟刘涛并肩说:“老刘,辛苦了。”刘涛侧过头,笑了笑说:“指导员,这有啥,都是为中队干活。”刘班长看起来很平静,臧指导员却心里一紧。
臧指导员没有回宿舍,他拐了个弯,径直往机关楼走去。支队政治工作处卢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臧指导员打报告进去:“主任,正式颁奖那天,我想补个环节,让中队其余官兵也参与进来。”
“那其他中队怎么办?”“荣誉是大家一起挣来的,就得让大家一起尝那个味儿。聚光灯不能只照领跑的人,也要照到陪跑的人。不光我们中队,以后其他中队拿了奖,也该是这个理儿。”
卢主任没接话,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许久,他说:“你的建议有道理,支队首长那边我去请示一下……”
正式颁奖那天,同样的礼堂,同样座无虚席。流程走完,臧指导员没下场,他上前一步,拿过话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刘涛。”臧指导员念出了第一个名字,声音通过音箱传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炊事班长,考核期间带炊事班连续5天凌晨4点起床制作热食,保障官兵饮食,和班里兄弟拎着60斤的保温桶,往返送了16趟凉茶。”
礼堂忽然安静了。他一个接一个念下去。他念了哨兵的名字——在考核期间,警卫班主动承包全中队的哨;他念了文书的名字——公勤班加班加点制作号码牌,打印花名册……
每念到一个战友的名字,台上就有官兵走下来,摘下自己胸前的奖牌,挂到台下那名战友的脖子上。刘涛的脖子上足足挂了3块奖牌,沉甸甸的,坠得他衣服领口直往下掉。台下,掌声响了很久。
坐在倒数第三排的列兵陆晨旭站了起来。望见不远处那个挂着3块奖牌、笑得像个孩子的老兵,陆晨旭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拱了一下,犹如一颗“种子”在土下动了动……
事后,有人问臧指导员:“为什么要这么做?”臧指导员想了想说:“过去我们总强调‘革命分工不同’。但光讲道理不够,新时代官兵需要的不只是‘被安排’,更是‘被看见’。当一个人知道‘我为什么重要’,才会在乎‘我们为什么优秀’。”
荣誉的聚光灯不是“瞬时闪光”,而是“长明光源”
荣誉室那扇门,某中队王指导员推开了不知多少回。那天,他在满墙的奖牌前站了快半小时。翌日的教育课主题是“老传统与新荣誉”,教案在脑子里过了几遍,他却总觉得那些句子像是隔着一层保鲜膜。
荣誉室灯光暖黄,像陈年的茶汤泼了一地。门开了,文书赵环宇探进半个身子:“我看灯还亮着,就进来看看。”
“你看这面墙,什么感觉?”“很厉害,很佩服。这些荣誉都是前辈拼出来的,我总觉得跟我隔着一层,自己远远够不上。”
不怪战士。仰望久了,脖子会酸、心会远。王指导员明白,他需要一座桥,一座能让今天的官兵走到荣誉那头的桥。他要找到一束光,能让荣誉成为“长明光源”而非“瞬时闪光”。他翻出那本泛黄的《队史大事记》,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在某一页停住了,那一角有水洇开的痕迹,但仍可辨认:2019年8月10日,超强台风登陆浙江。我支队闻令而动,星夜驰援……
第二天授课,王指导员没带教案,只带了那本《队史大事记》。他翻到那一页,摊开在官兵面前说:“同志们,这堂课不讲大道理。我给大家念几段日记。”
第一段日记,来自一位亲历那场救援的老兵——水已经淹到二楼。有一个小区困了好几百人,橡皮艇开不进去,只能下水往里推……有个大嫂脱险后,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朝我们喊“你们是哪支部队的”。我们没有人回答。班长说,快点救人,快去下一个地方。一直到任务结束,那个大嫂也不知道我们是谁。
学习室里很安静,许多战士听得入神。王指导员翻过几页,又念了一段。写日记的是一名入伍刚满一年的士兵,那场台风中他第一次参加抢险救援——大学同学问我,当兵图什么,我不知道怎么答。今天,我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把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扛上橡皮艇,她说“谢谢叔叔”。我想起小时候老家发大水,也是一群穿着迷彩服的人,把我们全家救出去的。我图的,大概就是这个。
王指导员合上本子,看着面前一张张年轻的脸庞说:“荣誉不是为了名字上墙,不是为了让谁记住你的名字,而是关键时刻顶得上去、打得赢。你心里装着什么,就会为之付出什么。”
这堂课的余波,远比王指导员预想的要大。支队沿着这条路继续探索,他们找到的一个关键切口:把荣誉的“阐释权”还给官兵。
有个中队把荣誉室的解说任务交给了年轻的战士,让他们用“自己的话”来讲传统。列兵郑浩解说时,没用一些“英勇无畏”“舍生忘死”的标准表述,而是指着墙上那张老照片说:“前辈们在战斗中做的这些事,比我玩过的任何网络游戏都难。关键是,游戏能读档重来,他们不能。”
荣誉的聚光灯不是要造成“光环”,更要点燃“火种”
支队某大队陈教导员有一桩心病:大队连续多年被评为支队军事训练先进单位。每年新兵下连,第一站就是参观荣誉室。这是传统,也是底气。可去年的年终考核,大队综合成绩从第一滑了下来。
平心而论,训练有起伏再正常不过。但消息传开那天晚上,一名中士敲开了陈教导员的门说:“教导员,我觉得对不起大队。”小伙子声音很低,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荣誉室那些奖牌就在我头顶悬着,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陈教导员沉默了很久。他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年大队一直都在讲光荣传统、讲辉煌战史,当然必要,但可能只做了“上半篇文章”。
随后,他召集各中队干部开了一次会,主题只有一句话:别让荣誉变成官兵的包袱。
会上,某中队姜中队长讲了一个细节。中队有名班长,军事素质突出,多次在比武竞赛中立功授奖。可有段时间,这名班长开始整宿失眠,每次走上训练场,总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他。一次战术动作失误后,他隐约听到身后有人小声嘀咕:“也就那样。”从此,他变得畏首畏尾,不敢尝试更高效的训练方法,因为新方法意味着不确定性,意味着可能失败。
故事讲完,会场鸦雀无声,每名干部都眉头紧皱。
会后,大队拿出了一套方案。核心逻辑很朴素:把荣誉从终点变成起点。第一步——“清零”。每月一次,中队干部公开“清零”班排荣誉,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这一页翻过去了,下个月的荣誉,要靠自己接着干出来。第二步——“复盘”。大队每次执行重大任务后,专门设了一张“败绩清单”,鼓励大家把失败拎出来,一起改。
几个月后,大队参加支队考核,综合排名重回榜首。颁奖那天,陈教导员只说了一句话:“卸下功劳簿带来的‘包袱心态’,新的荣誉一定能夺下。”队列里,几名战士笑着笑着,眼角就红了。
“奔跑的人不能总盯着手里的接力棒,要望着前方的路。”陈教导员感触很深。他坦言,新修订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纪律条令》中关于“容错免责”的规定,确实给了基层敢于探索的制度底气。“说到底,制度是底线。真正让官兵卸下包袱、撒开腿往前冲的,还是单位这些年慢慢形成的风气——允许失误、宽容失败、鼓励试错。”
这种风气,正在改变官兵看待荣誉的方式。一级上士毛凯宁望着荣誉室里那些金灿灿的奖牌,说了一番实在话:“以往面对这些‘前辈留下来的基业’,掉一点漆就觉得自己是罪人。现在,我不这么想了。荣誉,不能当包袱背着,得当火种,点燃更多火把。在前辈们获得的荣誉里,我不是主角,也没有光环,但未来我愿意把这火把传递下去!”
前不久,大队组织了一场“荣誉回溯”活动。荣立三等功的班长段玉奇站到全中队面前,他没有讲成绩,只讲了自己的一次失误:“演习中,我因为紧张,把一个战术口令喊错了。复盘会上,我把这件事写成教案,让全中队引以为戒。有人问我,为什么要自曝其短。我说,当我不害怕被人知道我的短板时,我才真正拥有了这份荣誉。”
荣誉室里的奖牌,在灯下反射出温和的光,均匀地照在每名官兵的身上。更远的地方,臧指导员依然记得礼堂里那场颁奖仪式的回响,像夏天的雷,从这头滚到那头,也滚进了一茬茬官兵心底。

武警浙江总队某支队官兵进行训练。姚志翔摄
编辑连线
军营观察版编辑对话武警浙江总队某支队政委——
激活“为荣誉而战”的新动能
荣誉是军人的第二生命。在我军的奋斗历程中,无数鲜红的战旗、金色的勋章,如繁星般闪耀着璀璨的光辉。在个体意识强烈、价值观念多元的今天,如何与时俱进,激活“为荣誉而战”的新动能?如何在“个人”和“集体”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本版编辑与武警浙江总队某支队政委就此进行了连线交流。
编辑:个人价值和集体荣誉之间,如何彼此成就?
政委:个人价值和集体荣誉之间,本质上是相互成就的。过去我们有个惯性思维:讲集体就该少讲个人,讲个人就容易冲淡集体。其实,“彼此成就”的关键在“彼此”二字——它意味着双向奔赴。真正的集体荣誉,应该让官兵同时确认两件事:我的努力被集体看见,我的成长离不开集体托举。
编辑:您所在支队探索出不少创新方式方法激发广大官兵的荣誉感。这个过程中,如何防止内容虚化?
政委:荣誉的生命力在于实践。荣誉建设重在实效,贵在创新。《军队功勋荣誉表彰条例》鲜明指出:“使军人荣誉回归打仗本真。”形式创新万变不离其宗——不能忘记荣誉为战而生的本真。荣誉服务于打赢,而非装点门面。任何创新,必须经得起“三个叩问”:它是否指向未来战场?是否有力激发血性?是否服务战斗力提升?只要答案肯定,形式可以百花齐放,但导向必须一以贯之。
编辑:新时代基层部队荣誉建设面临一些新的挑战,该如何有效应对?
政委:荣誉建设本质是“铸魂工程”。一要在坚守忠诚、奉献的核心价值基础上创新荣誉内涵、表达方式、教育载体和激励手段,使其与新生代官兵同频,与新质战斗力共振;二要完善科学、透明、公认的评价激励机制,确保有法可依、有章可循;三要针对不同官兵群体特点,探索设立符合时代特点和岗位特色的荣誉奖项,实施分层分类的荣誉教育引导,强化情感联结和身份认同;四要积极讲好“团队故事”,拓展荣誉辐射范围,营造良好外部生态。
亲历者说
灶台离荣誉并不远
■一级上士 刘 涛
那天颁奖典礼结束,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当炊事班长这14年过了一遍。
我想起,有一年冬天进行冬季野营拉练,我们在野外支锅做饭,手冻得通红,切菜都使不上劲。有个新兵问我:“班长,咱们当炊事员,到底算不算当兵?”我嘴上说“怎么不算”,可心里其实也没底气。
我还想起有一回,中队考核打了个漂亮仗,战友们在食堂里庆祝。我端上最后一道菜,悄悄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我也高兴。门里,是他们的热闹;门外,是我的灶台。这些年来,这样的滋味我尝过不少,说不失落是假的。
那天在礼堂里,战友们把奖牌挂到我脖子上,我忽然觉得有扇“门”打开了。当兵这么多年,我听过无数掌声,可没有一次掌声是专门给我的。那天,我听到了。原来我走过的每一步路,都有人在看着。
后来,每次新炊事员分到班里,我都把那天的事讲给他们听。我说,我们做的每一道菜,都跟训练场上的成绩有关系。有个新兵不信,我说,等你尝到那个滋味,你就信了。他又问我:“班长,你做了这么多年饭,还想拿什么荣誉?”我说,让中队每名战士都吃好每一顿饭,这就是我的荣誉。
我知道,荣誉不是别人发给你一块牌子,而是你知道自己做的事,跟一个更大的东西“连”在了一起——我们的灶台,和训练场、靶心,都连着。
(周益人整理)
编辑:林涛 责任编辑: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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