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新闻网 马宏杰
按:《最后的耍猴人》是惊奇出版的书中豆瓣评分最高的之一(9.1),它的两个版本也先后获得了豆瓣年度高分图书和豆瓣年度再版佳作,不过自2015年相继出版《最后的耍猴人》《中国人的家当》以来,马宏杰已有十多年没有新作出版。今年4月,我们和北贝分别推出了马宏杰暌违已久的新作《拍摄人间》和《最后的江湖戏班》,其中《拍摄人间》是马宏杰在《中国国家地理》工作二十年的工作手记,收录了大量“国家地理”级别的摄影作品和记录摄影师幕后工作方式的一手文字,忠实记录了我们国家的自然和人文地理,同时,这本书里的珍贵经验对于摄影爱好者和摄影从业者也极具参考价值。本期推送的是马宏杰为《拍摄人间》所写的后记和作者在行走中国海岸线时对于摄影界“霞浦现象”的记录。

我先后做过《河南经济日报》《河南法制报》《法制日报》《焦点》杂志的记者。中国的发展过程中充斥着芸芸众生的矛盾,我觉得摄影承担不了社会的责任,深感自己的无力。2000年的时候我逃离报社,做了一个自由摄影师,拍摄一些图片故事,从而逃避、化解自己内心的压抑。
来到《中国国家地理》杂志后,才感觉自己逃离了社会媒体的责任和压力,内心的压抑才逐渐地平复。我可以和自然打交道,和自然中的人打交道。其实在我内心还是关心人的存在,只是暂时得到自然之美的安慰。而我的拍摄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人,只是媒体角色的转换,让我的观察和拍摄变得更加平静,让被拍摄的人自身变得更有力量、更有故事。我抛弃了尖锐的评判和观点,让照片自己说话,让读者自己做出判断。
非常感谢李栓科社长2003年在湖南电视台做的那场招聘节目,那场招聘节目成为我人生的转折点,让我来到北京和杂志社的同事一起做事。在近20年的时间里,我们一直在路上,一起经历了风霜雨雪,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了一期又一期大手笔的内容制作,且精彩不断。这是一段干净且充满洗礼的历程,原本素昧平生的一群人,为了共同的目标和爱好聚集到一起,度过了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时光。
感谢我们的几位图片编辑,我们一起在近20年的时间里,不断地进行拍摄,并和全国各地的摄影师合作,让每一期杂志的图片独立而有力量,正是图片的力量,让这本杂志有了经久不衰的传播力量。近20年来,我们有做事的瑕疵,却没有做人的污点,这真是一段有趣且珍贵的时光。
在《中国国家地理》杂志工作的这段时间里,我原本的潜力得到发挥,能够做一些别人不想做、不能做,甚至不敢做的事,这也正是我从小练就的认知与个性,它提醒我,我没有天赋异禀,没有年龄优势,只有精神,只有胆识。
这些年,我走过很多路,和很多人结过缘,看过很多风景,也体验过悲欢、曲折,过去的永不再来,且无法复制,只能永存于记忆。
这些年,有温暖,也有失落,更有磨合。我结识了那么多朋友、摄影师、同道人,他们至今都是我的朋友,给予我无私的关怀和支持,让我相信,得道多助,吾道不孤,梦想、意志不停。
这么多年,我只拜过一位老师——李履谦。李老师在我2004年赴北京任职的时候告诉我:“你要做一个对别人有用的人,今生没有官运,做一个辅佐他人的人就知足矣。”我谨记老师的话,尽量让阳光照在他人身上,从此再未拜师。当然,我叫过老师的不计其数,但最多只是尊称,有些甚至连尊称也称不上,不过是一种礼貌用语。不是我不想拜师,估计也没有人敢收我这个胆大妄为、容易闯祸的徒弟,我自知自己已有独立的世界观和价值观,且不愿意附和他人。
一生之中,我经历过事业的低谷、亲情的低谷、工作的低谷、人性的黑暗。作为一个行者,我每爬过一座山,前面还有一座山,每一次登顶之后,我身后都是万丈深渊,一步不可退。每一次转危为安后,我都能重新开始,而迎接我的却还是一座座等待翻越的大山,上苍对我这辈子的人生奖励,是一个不断攀登的过程。
真是“一念起,天涯咫尺;一念灭,咫尺天涯”,我得认命。
离开是悲伤的,也是新的开始。人生就是这样,只有走尽人间山河,尝尽人间百味,人才会变得有力量。
现在细想一下,我在《中国国家地理》工作的近20年里,所遇芸芸众生均为我师,他们的活法和思想触动着我的命运,他们更应该成为我的老师。
20年前,我为了一个伟大的愿望而来。一本伟大的书的价值,在于能够以比我们更加完美的方式描述世界上的情景、感情和人物,并能够提供一些感受。
20年后的谢幕和诀别不过是将行走人间的一切幻境双手归还,只不过,我希望书中这些影像能够阐述我这些年所拍摄的感情和经历,让读者有一些共鸣。我也知道,虽然这些都是我的感知,但自己却无法将其完美地表达出来。
我试着忘记的时候,却越是记得深刻,因为里面包含着那个被命运阻碍,没有实现的伟大愿望,让我刻骨铭心。
在我平静的影像画面里隐藏着一颗躁动的心,我努力不让这种躁动暴露出来,平复自己的情绪,冷静地观察世间,让自己回归简单。
这些,只有在我举起相机拍摄的时候,才能做到。
摄影界的“霞浦现象”
福建省宁德市霞浦县在中国摄影界很有名,是唯美派摄影师的基地,当地的摄影相关产业已成为一种被打造出来的经济现象。我很想知道是谁最先拍摄霞浦,让这里名扬海外,又是谁用摄影打造了这里的地理景观。
在霞浦高速公路出口的山坡上写着“国际滩涂摄影胜地——霞浦”。政府直接参与,使摄影成为地方经济发展的动力,在中国也只有霞浦了。内地的摄影在改革开放之后发展迅速,但仍缺乏摄影教育。最初的拍摄多为沙龙作品,影像很大程度受中国香港、中国台湾、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华人摄影作品的影响。

国际滩涂摄影胜地——霞浦
通过影像视觉打造出一个景区,这就是摄影的魅力。改革开放后的A级景区,都借助过摄影来进行宣传,包括九寨沟、元阳梯田、涠洲岛、白云山等。但是,霞浦则是完全被摄影打造出来的,一个个渔村被打造成摄影的天堂,每年吸引40多万名摄影师或游客来到这里观光拍摄,从而产生经济效益。这种模式也只有福建这一带的人能想得出来吧。
下了高速走上沿海公路,水泥公路沿着基岩的山腰向前,下面便是一个接一个的海湾。海上漂浮着绵延数千米的竹排,养殖着紫菜、生蚝、鲍鱼、海参。霞浦的摄影优势和地理有着密切的关系,霞浦的滩涂依靠山崖,离开大海就上了山,而摄影师依坡就崖,自上而下便可以进行拍摄。在无人机还没有普及的年代,这种拍摄颇有航拍的感觉,渔民在滩涂上劳作的情景尽收眼底,拍摄起来非常容易。
霞浦最初只是一个渔村,并不富裕。改革开放后,海带、紫菜、鲍鱼、海参、生蚝成为中国人餐桌上的新宠,于是霞浦开始从事近海养殖业。也正是这种大面积近海水产养殖在海岸上形成一道景观。最初尝试拍摄这种景观的其中一人是这里的影楼摄影师郑德雄,他的作品发表在2004年的《大众摄影》杂志上,并在月赛中获得了银奖,从而引发了大量中国摄影师对霞浦的关注,给霞浦形成摄影产业打下了基础。

如果你不去霞浦,很难想象这样的美景是设计出来给摄影师拍摄的。摄影:郑德雄
郑德雄看起来像山东大汉,一米八的个头,完全不像福建人。他在这里经营着一家高档民宿,接待来到霞浦的国内外摄影师。
“谈谈你在这里摄影的经历吧,我想知道是谁开创了霞浦的摄影和后来的经济产业。”虽说我俩是第一次见面,我依然开门见山地问道。
“那当然是我。”他毫不客气地这样回答。
“2002年的时候,为了生活,我在县城开设婚纱影楼,自己做摄影师。婚纱影楼在全国都非常赚钱,没想到仅做了两年,一个小影楼一年就可以赚几十万元了,可以说是一个日进斗金的行业。最火的时候,我在霞浦县有3家影楼,有100多名员工在影楼工作。”
“后来为什么不做了,为了摄影吗?”
“有一次,我把在霞浦拍摄的照片给一个诗人朋友看,都是些自然景观,我并不觉得有什么意境,但是他看后非常赞许,给我讲了很多美学的知识。他成为我摄影路上的第一个启蒙人,他逼着我拍摄、做展览,没想到我一举成名。”
一个人审美的养成或者说转换,是一个很难的过程,需要学识,需要认知。在文学、美术、表演等艺术领域里想获得成果,非常难,这个高度很多人一生都难以达到。但是摄影似乎就很简单,模仿在摄影这一行中最普遍、最容易,就像潮汕人天生就会做生意一样。在霞浦,要是跟着一个会摄影的人可能一下就能学会摄影,完全颠覆、嘲弄着摄影艺术的高度。

模式化生产线产出的霞浦照片,每一张都精美绝伦。摄影:郑德雄
“2006年的时候,我已经在这里接待过全国各地的摄影师朋友。有一次台湾的朋友赵晓燕提醒我说:‘我再来霞浦就不好意思找你带路了,找你让你花钱,不找你又不礼貌。你何不尝试着把摄影做成一种经济产业,在这里带摄影团,既然有需求,赚钱就是理所当然的。’于是,我去征求了《大众摄影》主编高琴的想法,高琴也非常支持,并让我给她一些霞浦的照片,她可以给我打广告。”
“霞浦的照片一刊登,肯定会很吸引人,在十几年前我就看到过。”
“2007年5月1日,我开始招募第一个摄影团。原定只招20人的团,没想到一下子来了50多人。那一次摄影团,除去成本,我们赚了3万多块钱,那时候3万块钱是不小的数目啊。既然可以赚钱,我就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摄影团。随后其他的摄影师也开始带团,甚至村民都开始带团。外地来的摄影师都是拿着图片来的,指名说‘我就去这里拍摄’。不是当地人,很难知道这张图片是在哪里拍摄的。现在,霞浦已经有200多人在这里带团、带路,后来我就建议旅游局对带团的人进行培训。会摄影的带团价格高,因为他知道什么时间去能拍出好照片;不懂摄影的只能带路,带路的价格就低。霞浦每年有40万摄影师来,平均每个摄影师在这里消费2000块钱,你看看是多少钱?不得了的经济产业!”郑德雄很自豪地说道。
“霞浦的渔民对此怎么看待?来这么多的摄影人对他们有影响吗?”
“刚开始的时候,渔民对摄影的人置若罔闻。他们从事海上养殖,每年都有不错的收入。随着来的人多了,需要消费,渔民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商机。渔民每一家的房子盖得都很大,一家人根本住不满,于是有些渔民就把空出的房子改成民宿,这就带动了其他人盖房子。此后,大家盖房的时候会专门留出独立的房间做民宿,现在霞浦有两三百家民宿。”

摄影产业也带动了霞浦的民宿发展,各种档次的民宿应运而生,满足不同人群的需要。
“很多摄影比赛、书刊都可以看到霞浦,使人感觉非常熟悉。”
“在霞浦拍摄,很多就是重现,我们在这里做的就是设计重现。以往,许多场景都和季节有关系。但是,我们能让来到这里的摄影师,在任何季节都拍摄到一样的场景。比如说,捞鱼苗的季节应该是春天。不是春天,渔民不做捕捞,你就拍不到。但是现在可以了,渔民只要按我们的安排来表演就可以。而且衣服、农具、渔具、船只等道具都可以按照颜色来安排,经过这样设计,拍出来的图片就非常完美。为我们工作的渔民叫‘渔模’,他们每出一场拍摄,可以赚100元。我们可以安排他们重复任何季节的劳作场景。在我们的拍摄点上,每天都有‘渔模’在那里守候,摄影团随时来,随时都可以拍摄。”
“这种重复已经十几年了,这样重复再重复的拍摄方式还有意思吗?全国的摄影大赛已经拒绝在霞浦、元阳、坝上等地拍摄的作品入选,这说明重复已经泛滥了,你怎么看?”
我这种问法似乎带有一些挑衅,但这个问题反映的是中国摄影界的实际情况,大多数摄影师都不可避免地重复和学习之前的摄影作品。摄影的门槛低,模仿拍摄几年,获几次奖,就觉得自己是艺术家了。这在摄影界已经成为一种现象。
“没有,这只是一种说法。不能说拍的人多了,摄影作品就没有优势了。每年有40多万人来这里拍摄,雷同的又有多少呢?每次摄影比赛征稿,坝上、元阳、新疆的图片都很多。因为这里有四季的变化,人文景观和自然景观都不一样。”
他的这句话有些前后矛盾,霞浦的拍摄已经和季节关系不大,都是重复任何季节同一地点、同一布局的画面,所以拍摄的画面除了光影、肢体动作有不同外,其他基本上都是雷同的。这种现象在云南元阳梯田也有,当地为方便摄影师拍摄,还在山顶修建了观景台。
“渔模”已经练就一身的技能,知道该穿什么衣服、拿什么渔具、把船只划到哪里,而摄影师只需要站在搭建好的观景台上,就能拍到满意的照片
“元阳梯田也是一种摄影现象。春天,梯田灌水的时候,山顶上的相机能架设1000米长。但是,很少有摄影师下到梯田里面,去了解梯田是怎么修造的,也很少有摄影师到哈尼族的人家里去看看他们的生活和信仰,从而在了解的基础上构建拍摄。而法国摄影师阎雷在那里拍摄了一组‘山的雕刻者’,这组照片不仅震撼了世界,还给阎雷带来了200多万美元的收入。我们为什么想不到进行这样深入的拍摄?为什么不去拍?霞浦也有这么多鱼排、蚝排,这里的渔民是怎么样生活的?这些画面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有没有人去拍摄这样的内容?”
“来霞浦的摄影师都不是纪实摄影师,定位不一样,他们拍摄纯粹为了好玩。霞浦就是唯美的,摄影师来这里后,他的审美是被我们引导着的。霞浦的摄影就是旅游摄影,不管谁说霞浦是摆拍,霞浦的摄影就是大众传播,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审美眼光。”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一种沙龙意味的审美引导一直存在于中国摄影界,这也是中国摄影师普遍缺乏独立思考、独立审美、独立语言的原因之一,在摄影作品上没有独创和思考,这种现象一直没有大的改变。
“有没有渔民来找你学摄影?”
“没有,”他语气绝对地说道,“渔民子弟都不干这事。首先这种事不赚钱,他们也没有这个意识,传统的观念决定了他们以海为生。”
“霞浦的渔民对拍摄反感吗?”
“没有,渔民的经济收入比较高,生活质量也好。生活好了,人心态也就好了。在以前的贫穷时期,人心是急躁的,甚至会有恶言恶语。现在霞浦不存在生活困境,当地人待人接物都很好。但是,今年的海洋养殖经济不乐观,效益很差,所以旅游摄影算是对地方经济做了一些补偿吧!”
“还有一个地方出镜率非常高,那里有几棵大榕树,还有那个牵牛的老太太,那个地方在这里吗?”我问道。
“大榕树在杨家溪,距离这里十几千米。这个拍摄点和著名摄影师简庆福有些关系。2006年的时候,他来这里拍摄,我带他去了杨家溪,在拍摄这几棵榕树的时候,简老说了一句:‘要是有些烟雾就好了。’
“我们当时就说:‘这个好办,我们人工放烟啊。’于是,我们买来烟饼烧了一下,就有了那张全国获奖作品。直到现在,杨家溪都是摄影师来霞浦必到的摄影地。杨家溪村现在给摄影师拍摄的牛都是专业的牛,是不下地的。之前我们拍摄的时候,需要提前跟农民约好,因为牛要去耕地干活。”
“我们能不能去一趟大榕树?我想和老太太聊聊。”
“可以,让我的助手跟你去。老太太不会说普通话,他去可以替你翻译一下。”
我们开车出霞浦,再上沈海高速。1个小时后,在牙城出口下了高速,转入973县道。道路两边都是水田,一只消瘦的白鹭站在远处的田埂上。这条道曾经是一条古驿道,当年被称为闽浙大道,又称通津路,全部由青石铺就,宽不过1米,沿路设有古驿站。1957年的时候,公路修通,通津路被新的公路覆盖。
进村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街镇中心一棵大榕树上挂着一块牌子,指向左边的巷子。我们把车停进老太太家的院子,老太太的房子是用山上的青石建的两层楼,应该有几十年了。前客厅,后厨房,从她的房子的后门出去就是大榕树群。
正值晚饭时间,老太太独自一人在吃饭,看见我们到了,老太太非常热情,邀请我们一起吃饭,但是她说的方言我一句也听不懂。
“您就别客气了,边吃边聊就行,这样不耽误您吃饭。”我说道。
老太太叫张阿珠,今年已经88岁了。她性格很是温和,说话总是带着微笑,想必是常年生活在榕树下,带着南方人特有的柔和。她记不得自己准确的生日,却准确地记得在这里当模特已有13年。之前她在村里开了一家小店,卖一些零食、日用品。2007年过节的时候,她穿了一身畲族的衣服,被来这里拍摄的摄影师看上,非常意外地按照摄影师的安排第一次当了模特。也就是这一次后,她开始给人当模特,而且越当越有经验。

88岁的张阿珠老太太
“家里还有土地吗?”我问道,小卓站在一旁给我做翻译。
“还有几亩地,都给孩子打理了,种了一些果树,有柚子、枇杷、荔枝等。”
“就您自己一人在家?孩子在吗?”
“我就一个孩子,逢年过节的时候显得非常冷清。看着别人家子孙满堂,我真是羡慕。人的一生啊,在很多事情上,活到老才明白,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跟后人说,后人又不明白,等后人明白了,他又老了,如此反复啊。”
“当模特比种地赚钱吧?”我把话题给岔开了。
“当然,当然。”她重新开心了起来,朝我点点头。
“这里先后有三个人当‘牛模’,我是第一个,那时候拍摄一场下来的收费是300块钱。这300块钱,牛主人家收200块,我收60块,放烟雾的人收40块。我们一上午可以做很多场,重复每一个过程即可,一个月下来能赚两三千块。老伴已经去世17年了,就我一个人,有这些收入已经很好了。”
“什么时候开始不找你拍摄了?”
“就是这两年,人家嫌我年纪大了,怕拍摄的时候摔倒了,负不起责任,就找了村里面的其他人。其实,我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说完这些,老太太一脸的失落。本来老人能有一件开心又赚钱的事情做,是难得的一件好事,但现在她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这对她来讲有些残酷。
第二天早上6点半起床后,我们再次赶往杨家溪,我想看看整个拍摄过程是怎么操作的。我们依然把车停在老太太的院子里,给她带去了一些提前买好的礼物,老太太很开心地收下了。
早晨的大榕树下确实是一个好地方,13棵大榕树盘根错节,最粗的直径12.6米,树冠达到51米,形成了一片翠绿幽境。如果没人打搅,这里算得上是仙境了,古榕树群笼罩在晨雾之中,显得更为幽静和玄妙。“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这时候如果能听上一曲《天国的女儿》,余音回荡,一定会动人心魄。村里人说,在这些树中,最大的一棵有800年的树龄,最小的也有600年的树龄。
拍摄光线最好的时候是早上7点至8点,已经有摄影团早早在这里等待。水牛、斗笠、水桶都已经备好。模特是一个中年男子,还没有看到女模特,大家只等太阳升起。拍摄水牛夫妻,每个摄影师需支付100元。

戴着斗笠、身披蓑衣、牵着水牛的模特坐在杨家溪大榕树下,只等阳光出现,就可以拍摄
在另外一棵大榕树下,还有一个扮成农家女的女子,正准备开始拍摄。她赶着十几只大鹅,从小道上下来,旁边有个男子用钳子夹着一个圆饼干大小的烟饼,点燃之后,他按照“S”形的路线绕着大榕树快速游走。烟饼拉出的浓烟袅袅升起,和大自然的雾气没有什么两样。最多的时候,他可以同时燃放20块烟饼。他还带有鼓风机,如果烟的效果不理想,他还可以使用鼓风机进行调整。从模特到放烟饼的人都极其专业,甚至连大鹅都知道扇动翅膀,伸长脖子,顺着小道往前跑。拍“鹅模”的价格比拍“牛模”便宜,每个人80元。

为满足拍摄需要的晨雾气氛,杨家溪有人专门燃烧烟饼
这时候,大榕树下已经变得喧嚣了,少有人清楚一幅极美的照片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拍摄出来的,此时,甚至我也很难再去谴责这种追求美、制造美的方式。
等了一会儿,天公不作美,多云天气,太阳并没有露出云层。摄影师等待的那种场景——阳光从树荫中间透射下来,形成一束束光芒,还有眩光——那光彩夺目的迷人景象今天并没有出现。摄影师们带着一些遗憾,陆续离开。
“没事,我们明天再来。”他们边走边说。
离开杨家溪,我们赶到南湾围网拍摄地。这里距离霞浦县城约28千米,是三面靠山、一面临海的滨海平原,处于一个河道湾区内。在水中有20个圆形或方形的围网,围网的颜色分为蓝、绿两种,一艘蓝黄色的小船穿行其中。在拍摄台上,还搭上了防晒网,摄影师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等待小船行驶到合适的位置。台上还有专业导游拿着喇叭,冲着划船的人喊话,让他往中间划。
我们正在观看的时候,来了一个摄影团,带团的导游也拿着小喇叭。他大声地喊道:“光圈11、速度1/125秒,按此组合进行加减。”
看来摄影在这里已经成为一种熟练工种。在美国的波浪谷也是这样,印第安导游会告诉你国家地理摄影师拍摄的获奖作品是在哪个位置拍的,甚至他会拿过你的手机,拍一张让你感到吃惊的照片。
“这些围网是当地人传统的捕鱼方式吗?”我问导游。
“不是,这是我们设计出来的,就是造出一种美景,供来到这里的摄影师拍摄。每年都要更换一下围网,在霞浦,还有其他的拍摄地都是这样的设计。”导游毫不犹豫地回答我。
编辑:唐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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