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新闻网 文/孙仲兴
母亲节将至,心底的思念又悄然翻涌。母亲离开我们,已然整整九个春秋。岁月悠悠,往事如尘烟渐渐飘散,可1966年除夕夜里那顿饺子,却深深镌刻在岁月深处,此生难忘,岁岁铭心。

一九六六年的初秋,风雨如晦,世道纷乱。安稳的日子骤然被击碎,父亲无端蒙难,被一群蛮横无度的人五花大绑,拘在自家门前。冰冷的皮鞭狠狠落在身上,抽打了足足一个时辰,父亲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年少的我看着父亲受尽屈辱,一次次红着眼冲上前想要护住父亲,却被暴徒手中的扎枪狠狠推倒在地,分毫不得靠近。

而后,父亲被押着游遍北票的大街小巷,无端被扣上走资派、国民党残渣余孽、反军黑后台的莫须有罪名。从此,他被关进北票矿工报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整整七日,非人般的折磨接踵而至,可父亲傲骨铮铮、宁死不屈,始终不肯屈从,半句违心的口供也未曾留下。无计可施之下,他们又将父亲转押至北票矿务局机关院内的四合院。那是个没有公道、不讲王法的年代,随意关押、肆意欺辱,寻常百姓连半点申辩的余地都没有。

转眼便到了1966年春节,万家团圆的年关,于我们家却是无尽的凄凉与煎熬。父亲被关押后,家中每月仅有四十元生活费,还要扣除父亲二十元在押开支。寥寥二十元,要养活奶奶、母亲和我们兄弟几个四口人,日子窘迫到了极点。仓中无米,灶前无油,蔬食无着,生计难以为继。清冷的院落里,满是愁云与悲戚。南屋的奶奶默默垂泪,北屋的母亲躺在床上,整日以泪洗面,哀戚无声。

夜色渐深,已过亥时。年逾七旬的郭姥姥,我家的老邻居,从南山舍宅被迫驱赶到一工村居住,听闻我家境遇,心生怜惜。她裹着三寸金莲小脚,步履蹒跚,独自一人步行二里多地,艰难攀上岳家沟长长的陡坡,悄悄摸到我家院门。老人家提着两三斤白面,风尘仆仆,满心暖意。进门便柔声劝慰奶奶放宽心,又移步北屋宽慰悲恸的母亲,声声恳切:过年了,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包顿饺子,好好过个年吧。

邻里温情亦悄然奔赴。同院一趟房的陈姨,也悄悄送来一棵白菜、一斤多肉,还有两枚鸡蛋。她温言细语安抚着母亲,劝她莫再伤怀,起身和面调馅,包饺子熬过这个年夜。寒苦岁月里,这份邻里间的善意,如一缕微光,漫过冬日的寒凉,熨帖了一家人破碎的心。
奶奶出身名门望族,是大户人家的大家闺秀,恪守着世代传下的年俗。在她的规矩里,除夕之夜的饺子,必要包素馅,从无例外。馅料以白菜为主,搭配细切的粉条头、炸至金黄切碎的油饼,清香素雅。包饺子前,厨房所有锅碗瓢盆、厨具灶具,都要用碱水细细刷洗干净,一尘不染。煮饺子时,锅中还要特意留下一枚饺子压锅,寓意岁岁平安、阖家安稳。除夕至初一,整日食素,守本心,怀敬畏,这份古老的民俗,伴着岁月流转,一辈辈传承下来。

热气氤氲中,饺子渐渐煮熟,白雾漫满简陋的厨房。年少的我早早谙熟人间疾苦,牵着年仅五岁的弟弟,恭恭敬敬给奶奶与母亲磕头拜年。奶奶伸手将我搂进怀里,轻声抚慰,一遍遍地念叨不哭,孩子不哭。母亲抱着年幼的弟弟,泪水依旧簌簌滑落,望着碗中热气腾腾的素馅饺子,满心悲戚,终究一口也难以下咽。那一碗素馅饺子,裹着清贫,藏着悲苦,载着邻里温情与亲人无奈,定格成流年里最难忘的画面。
时光匆匆,岁月无情。如今父母早已离世,归于尘土,我们兄弟三人也各自成家,独立度日。世事变迁,生活早已衣食无忧,繁华安稳,可除夕夜里吃素饺子的老风俗,我们始终未曾更改。每到年三十,依旧遵循旧俗,备素菜、调素馅、净厨具、留压锅饺,一如从前。

家中大孙子已是高二学子,每到除夕,尝过祖传的素馅饺子,总会由衷夸赞,味道醇厚,清香可口,格外好吃。简单一句夸赞,让人心生暖意。这顿除夕饺子,早已不只是一味吃食,它藏着祖辈的家风民俗,刻着父辈的苦难岁月,载着邻里的古道热肠,更盛满了绵长的亲情与无尽的怀念。
岁岁除夕,年年饺子。如今生活一天天变好,夫人继承了奶奶的传统手艺,花常的变着花样包饺子,罗卜馅,豆角馅, 辣椒馅,山野菜馅,特别是胡萝卜,香菜羊肉馅,全家人共同叫好!人间烟火流转,山河岁月更迭,唯有心底的念想不变。那1966年三十晚上的饺子,早已化作一缕乡愁、一份家风,萦绕心头,代代相传,岁岁年年,永不褪色。
编辑:唐玲


浏览量:
27816
京公网安备1101070200304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