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3元保费从配送报酬中自动扣除，外卖骑手猝死后，家属申请理赔却遭保险公司拒绝。这场保险纠纷近日由北京金融法院作出二审终审判决：保险公司需向骑手法定受益人支付60万元猝死保险金。法院通过厘清多层交易嵌套背后的法律实质，维护了劳动者合法权益。
2022年3月22日，外卖众包骑手田某在出租屋内猝死。其手机记录显示，作为众包骑手，他每日接单前都需通过平台App投保一份3元意外险，保费由系统自动从配送报酬中扣收。事发当日的保险单载明猝死保险金额为60万元。
然而，田某的法定继承人申请理赔时遭保险公司拒赔。保险公司理由包括：事故发生于非工作时间、非工作岗位；投保人为平台合作商而非骑手本人，公司已向投保方的保险经纪公司履行免责条款提示说明义务；合同约定的“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仅限于接送单途中。
一审法院判决保险公司全额给付保险金。保险公司不服，提起上诉。
北京金融法院在二审审理中，以“穿透式审判”深入审视案件实质。针对“谁是真正投保人”的争议，法院审理查明，案涉保险由田某本人操作投保，3元保费实际来源于其个人报酬，保险权益也明确归属田某及其法定受益人。因此，田某是法律意义上的实际投保人。
对于保险公司是否尽到提示说明义务，法院指出，保险公司仅向保险经纪公司作出条款提示，并未直接向实际投保人田某履行对免责条款的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不能认定其已完整、适当地履行法定义务。
众包骑手“随时上线、随时下线”的工作特点，让“出租屋猝死能否认定为保险责任”成为争议焦点。法院审理认为，保险公司以“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对猝死赔付范围作出限缩，实质上加重了骑手责任，属于隐性免责条款。因未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相关约定不产生法律效力。
最终，北京金融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目前保险公司已完成60万元保险金的给付。
这起案件揭示了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在商业保险中面临的普遍困境。记者调查发现，在众包用工模式中，平台及合作企业普遍通过“开单绑定投保”的方式为骑手配置商业意外险，以此分散用工风险，但多层交易嵌套造成的主体错位，让这份本应给劳动者托底的保险，屡屡陷入“看得见、赔不了”的境地。
调查显示，案涉保险由外卖平台设立的保险经纪公司与保险公司签约，约定经纪费按实收保费的35%计提。骑手每日接单前被强制投保，保费直接从报酬中扣除。在这一链条中，骑手是保费的实际承担者和保障对象，却在合同关系中处于“被保险人”的次要位置，难以获取完整条款说明，亦无法对不合理免责条款提出异议。保险公司以“已向名义投保人履行说明义务”为由，轻易免除自身核心责任；平台通过保费代扣、经纪费抽成实现风险转移与收益获取，却无需承担用工主体责任；本应被保障的劳动者，成为交易链条中权益最易受损的一方。
北京金融法院立案庭副庭长郝笛表示，专为众包骑手设计的保险产品，核心应该是保障骑手人身权益，而非绑定特定平台的订单利益，保险合同不能成为平台和保险公司的“免责盾牌”，维护劳动者的实质权益才是法律的终极目标。
为破解这一行业痛点，司法护航与制度创新同步推进。北京金融法院将“依法审理涉新就业形态职业伤害保险等金融案件，强化司法指引，为快递员、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等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增加‘一份保障’”，写入该院“十五五”时期加强金融审判能力建设的实施意见，通过司法裁判明确规则边界，引导平台企业、保险机构规范经营行为。
在制度层面，2022年7月1日启动的“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以下简称“新职伤”），正从根本上重构新业态劳动者的保障逻辑。这项制度最初在北京、上海、四川、重庆、广东、海南、江苏7个省市启动试点，核心创新在于打破传统劳动关系束缚，实行按单缴费、保费全部由平台缴纳。截至2025年6月，7个试点省份累计参保人数1234.57万人。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表示，下一步将按照“以支定收、收支平衡”原则，持续完善政策标准，切实加强基金管理和运行监测。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副教授、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主任张成刚表示，“新职伤”立足工伤保险框架，通过制度创新解决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收入不稳定、劳动关系模糊等问题，有效增强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抵御职业风险的能力。
国家层面的保障扩围正在加速推进。根据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等多部门制定的《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办法（试行）》及相关试点扩围通知，2026年，“新职伤”试点范围将扩大到全国所有省份，共享出行、即时配送、同城货运三个行业的平台企业总体纳入；2027年还将探索将其他行业的平台企业纳入试点范围。届时，新业态劳动者将告别“保障真空”，在奋斗路上拥有更坚实的制度依靠。
业内专家表示，司法裁判的规则指引与职业伤害保障的制度覆盖，共同构成了对新业态劳动者权益的双重保护网，推动商业保险回归补充保障定位，让劳动者在奋斗路上有更坚实的依靠。
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邹竣麒 记者 刘胤衡
编辑：肖潇 责任编辑：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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