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含糊不清、喝水频繁呛咳、进食困难……这是许多帕金森病患者的“无声困境”。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医师李殿友见到过许多有着类似症状的患者。作为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帕金森病尚无法根治，其引发的构音与吞咽障碍，严重影响着患者的生活质量和生命安全。
《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指出，“推进中医药传承创新，促进中西医结合”。
近日，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与上海传承导引医学研究所联合完成一项临床研究，将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中的“中医诊疗法（古本易筋经十二势导引法）”，与帕金森脑深部电刺激（DBS）术后康复相结合，在帕金森构音障碍的治疗上取得新突破。研究成果发表于国际期刊《中枢神经系统神经科学与治疗学》。
这一“融合古今”的医学探索，为帕金森病患者带来了康复新路径，也为中西医融合治疗神经退行性疾病提供了新范式。
当中医导引法遇上现代医学
帕金森病是一种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主要症状为静止性震颤、动作迟缓及减少、肌张力增高、姿势异常等。《中国帕金森病治疗指南（第四版）》显示，我国65岁以上老年人群中，帕金森病患病率为1.7%。
帕金森病患者常面临手抖、动作迟缓等症状，而构音障碍这一“隐形困扰”往往被忽视——患者讲话声音微弱、嘶哑模糊，影响交流、吞咽和呼吸，约90%的帕金森病患者同时伴有语言及吞咽障碍。“这些症状容易造成进食困难，导致营养不良；因吸入性肺炎导致的并发症，更是帕金森病患者致死率高的重要原因。”李殿友说。
2001年起，李殿友开始研究帕金森病的构音和吞咽障碍问题。早期帕金森病可以通过药物控制，对于药物疗效减退或出现严重副作用的患者，可通过 脑深部电刺激术（DBS）， 植入电极向特定脑区发送电脉冲，显著缓解震颤、僵硬、运动迟缓等症状。随着病程进展，药物或手术方式都难以解决后期的吞咽和发声难题，需要加入康复训练，以维持功能。励-协夫曼言语干预（LSVT）疗法是目前国际公认的有效疗法，但存在疗程长、见效慢的局限。
契机发生在2016年。当时李殿友在国外交流学习，接触到LSVT疗法的核心要求：抬头、张嘴、用力发声。一个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我一看这个动作要领，这不就是咱们古本易筋经十二势导引法的第九势——卧虎扑食势吗？”
想法的萌生并非偶然。2011年，出于对中医导引术的兴趣，李殿友开始学习古本易筋经十二势导引法，并在2012年正式拜师，成为传承人。
于是，李殿友与该项非遗的代表性传承人、上海传承导引医学研究所研究员严石卿组建起研究团队，将古本易筋经十二势导引法融入帕金森病的临床治疗与康复，共同研发出“易筋经卧虎扑食势”姿势-声音综合疗法（以下简称“综合疗法”）。
上海瑞金医院功能神经外科医生指导帕金森病患者实践“易筋经卧虎扑食势”姿势－声音综合疗法。受访者供图
守正创新 协同诊疗实践打破壁垒
“帕金森病在中医里属于‘颤证’，多与肝风内动、气血亏虚相关。而古本易筋经十二势导引法能逐经疏导经络、濡养脏腑。”严石卿在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采访时说，其中“卧虎扑食势”对应足厥阴肝经，可调节精血输布，调畅气机，濡养筋脉和四肢百骸，促进机体内外平衡。而肝经条达亦可调节情志，改善帕金森病的多组症状。
“构音障碍看似是舌头、嗓子的问题，实则是一个系统工程：首先要让口唇舒展开，其次要让舌头灵活，最后要保证气道通畅，气能充沛地冲出来，声音才能清晰。”严石卿解释，卧虎扑食势能够活化面部神经，通过动作引导使督脉气血循行顺畅、改善四肢痉挛，虎啸发声导引则能改善咽喉部肌肉的力量和协调性，同时有助于疏导肝气，改善帕金森病人的焦虑、抑郁情绪。
传统的卧虎扑食势要求十指撑地、俯卧，这对帕金森病患者来说难度太大。为了适配患者的身体条件，团队进行了优化，把俯卧改成站姿，让患者双手平撑在桌子上，保留抬头挺胸、十指支撑、后足大趾发力等核心要点，既确保疏肝理气、舒展胸廓的导引功效，又兼顾安全性与可持续性，让体弱患者也能坚持练习。
“很多帕金森病患者气血亏虚、体力不支，强行练习可能损伤筋骨。”严石卿解释，中医调理讲究“适配性”，要根据患者的证型调整方案。“这种改变不是背离传统，而是守正创新。要守住‘辨证施导’的诊疗原则，更要让中医导引适配现代临床需求，真正造福患者。”
“在疾病诊疗层面，手术是中医导引法无法替代的；但对于术后那些细致的、生活化的康复问题，中医导引法就能发挥大作用。”严石卿说，“医者的核心是务实，知道自己的长处和短板在哪儿，联手为患者服务。”
65岁的张爷爷有15年的帕金森病史，并在5年前接受了手术治疗。随着年龄的增大，发声困难和喝水呛咳的问题开始出现。在尝试综合疗法后，喝水呛咳的问题立刻得到了改善。
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成为患者坚持康复的重要动力。“没有短期效果，就没有长期效果。”严石卿说，“通过一次次短期的正向反馈，患者逐渐积累信心，愿意长期坚持康复训练，功能就能更好。”
创新研发的“易筋经卧虎扑食势”姿势—声音综合疗法，源自古本易筋经十二势导引法“卧虎扑食势”。受访者供图
把中医智慧推向国际舞台
要让中医智慧被国际医学界认可，需要用科学方法验证其有效性。
“中医讲究经验，而西医注重量化、标准化，这是我们面临的第一个难题。”李殿友说。
为此，严石卿小组为研究提供了坚实的中医理论支撑与精准的导引技法指导，李殿友小组则搭建了科学的验证框架，双方高效协同。
为了保证研究的严谨性，团队设计了与LSVT疗法及空白对照的对比实验：一组不接受治疗，另一组采用LSVT疗法，第三组采用融入卧虎扑食势核心动作的综合疗法。“我们只改变一个变量：将坐着发声改为弓步站立、手指支撑的卧虎扑食姿态，明确中医导引法带来的效果差异。”李殿友说。
实验初期，团队招募了48名患者，经过筛查后，最终确定了34名帕金森DBS术后构音障碍患者，进行为期4周、每周4次、每次1小时的康复训练。为了客观评估效果，团队还联合康复科编写评估软件，研发“虎啸音”实时反馈式训练技术，对患者的言语功能进行全程量化追踪。
研究结果显示，该综合疗法不仅显著改善患者言语功能，在吞咽功能和运动症状改善上更具优势，疗效可持续1至6个月，且安全性良好。
如何把中医智慧推向国际学术舞台？中医理论体系与西方医学话语体系的差异也是团队面临的一大挑战。
面对“易筋经”“卧虎扑食势”等中医概念无英文对应翻译的难题，团队坚持用拼音标注并辅以科学阐释。“我们没有把‘易筋经’翻译成‘东方瑜伽’，而是详细解释了‘导引’‘筋络’这些专有名词，阐释其‘经络调理、脏腑濡养’的核心机理。”严石卿说，“这是从0到1的突破，为后续中医导引法走向国际奠定了基础。”
最终，这份长达84页的学术论文，经过严格的匿名评审与专业质询，成功发表于《中枢神经系统神经科学与治疗学》。“这篇文章的意义，不仅在于证明了综合疗法的有效性，更为中医走向世界提供了可复制的模式。”严石卿说。
“虽然帕金森病无法治愈，但手术、药物及中医导引法康复训练，能形成三位一体的模式，为患者提供一根‘拐杖’，让他们在患病过程中走得更稳、走得更远。”在严石卿看来，这场中西医融合的探索，让传统中医智慧与现代诊疗需求结合得更紧密。“中医导引术不是尘封的古董，而是经过千年实践检验的瑰宝，回归诊疗。”
“希望年轻人能打破学科壁垒，既要深挖中医的精华，也要善用西医的科学工具，让传统医学智慧在现代诊疗中焕发新生。”在李殿友看来，中西医结合不是简单的“1+1”，而是“理论互补、技术协同、疗效叠加”的深度融合，“这是破解很多慢性病诊疗难题的关键，也是推动健康中国建设的重要力量”。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余冰玥
编辑：肖潇 责任编辑：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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