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协和医院分娩镇痛率超80%的背后

2024年12月23日，一名曾经做过腰椎间盘手术的孕妇到产前麻醉门诊咨询分娩镇痛。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刘昶荣/摄

2024年，北京协和医院的椎管内分娩镇痛率（以下简称“分娩镇痛率”）已经达到了84%，基本上和妇产科专科医院持平。从2019年的50%到2024年的84%，6年来，北京协和医院累计为6500多名产妇提供了分娩镇痛服务，让她们免受剧烈疼痛。如今，这所医院的产房已经很少能听到产妇因剧痛而发出的叫喊。

分娩镇痛率快速提升的背后，是一支高效率、高质量运行的麻醉医生队伍。“只有小手术，没有小麻醉。”北京协和医院麻醉科副主任医师张砡这样描述麻醉工作的特殊性，“麻醉的实施与复苏都伴随着风险，就像飞机起飞降落所面临的危险一样，不会因为航线的长短有所增减”。作为一名有分娩经历的女性，张砡明白分娩到底有多痛，所以也希望可以通过自己的专业来为他人缓解这份痛。

2018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北京协和医学院麻醉学系主任黄宇光提交了一份关于增加分娩镇痛供给的提案。2018年年底，国家卫生健康委从全国范围内确认了912家试点分娩镇痛的医院，这项惠及孕产妇的医疗技术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北京协和医院在首批试点医院中。

成立妇产科麻醉亚专业组，24小时待命

制约分娩镇痛普及的并不是技术难度，而是麻醉医生的人员数量。在912家医院试点之前，我国分娩镇痛的普及率只有10%。产妇的生产时间是不可控的，有不少产妇是凌晨开始“发动”，这就需要值班的麻醉医生24小时随叫随到。但值班的麻醉医生经常忙于急诊手术，人力不足时根本无暇顾及分娩镇痛。

2019年，北京协和医院麻醉科成立了妇产科麻醉亚专业组，将分娩镇痛纳入科室绩效考核，调动业务骨干，设立分娩镇痛专岗，实现24小时为产妇提供分娩镇痛医疗服务。专业组主动参与产科的交班工作，及时了解当天的产妇情况。张砡是妇产科麻醉亚专业组的组长，她参与了专业组成立的各种准备和协调工作。

张砡说：“每位女性生育时都可能面临很多问题。”北京协和医院妇产科是全国妇产科疑难重症诊治中心，每年会接诊不少危重孕产妇。一些发育异常的胎儿治疗和生产时的手术都需要在麻醉科的支持下开展。有些发育异常的胎儿在孕期子宫内就可以接受治疗。有的胎儿肺部发育异常，影响羊水的生成和吸收，产科医生用胎儿镜给胎儿做胸腔穿刺，把里面的积水放出来；有的同卵双胞胎，共用一个胎盘的两个婴儿血供不平衡，血供多的胎儿有心衰风险，血供少的胎儿会发育不良，医生通过激光把胎盘血管“分开”，保证两个胎儿有合适的供血……以胎儿镜手术为例，张砡说，有的手术需要在妈妈肚子里的胎儿不能动，这时就要通过麻醉孕妇进而麻醉胎儿，需要非常精细的麻醉技术。

“有疼痛的地方就会用到麻醉。”张砡说，现在辅助生殖过程中，取卵也可以麻醉了，如果没有麻醉的话，“会非常疼”，因为需要经阴道超声用一根35厘米长的取卵针（进入体内的长度约为10厘米）反复穿刺取卵。

现代医学虽然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但是可以治好的疾病依然十分有限，所以医生们常说：有时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去安慰。不过，在张砡看来，麻醉的镇痛作用，并不只是安慰，而是有切切实实的效果，尤其是像分娩疼痛这种剧烈的疼痛，如果没有麻醉药物缓解的话，会成为不少人心里一辈子的阴影。

分娩镇痛通常在产妇宫口开到二指和三指之间实施。人的神经可以简单分为运动神经和感觉神经。运动神经比较粗，感觉神经比较细。分娩镇痛就是麻醉医生用低浓度的局部麻醉药物“麻痹”感觉神经的感知，而运动神经的功能依然保留，所以产妇还可以继续分娩，但是痛感大大减弱。

设立产前麻醉门诊

2024年12月23日，已经怀孕38周零4天的李莎走进了北京协和医院的产前麻醉门诊，咨询分娩镇痛问题。分娩镇痛时，需要把局部麻醉药物注射入产妇的腰椎管内。因此，需要产妇的腰椎是健康状态。2018年，李莎有段时间每天坐办公室，还天天加班熬夜，导致腰疼发作，一条腿发麻，不得不去医院进行正骨治疗。

李莎在北京协和医院产科建档，产科医生担心她的这次正骨经历影响了腰椎结构，可能会影响分娩镇痛时的麻醉给药，所以建议她去产前麻醉门诊咨询。接诊李莎的正是张砡。

经过问诊之后，张砡告诉李莎，当时的腰疼并不代表现在持续存在腰椎问题，腰疼是由于腰部结构发炎肿胀，因为腰部结构比较细微，神经根被“卡住了”，所以会疼，保守治疗之后，炎症消失了，就不疼了。

不过，张砡补充说，因为孕妇没法拍腰椎片评估，不排除李莎的腰椎椎管可能变窄了，会导致镇痛药物扩散受限，镇痛效果打折扣。

目前，到产前麻醉门诊咨询的孕妇主要由产科医生推荐过来。北京协和医院麻醉科主任申乐说，建议所有希望分娩镇痛的孕妇来这个门诊进行分娩前的评估，可以让产妇在理性状态下作好心理准备，同时，医生也能告知其可能面临的风险。

分娩镇痛在我国还属于相对新的医疗服务项目，不少人都对分娩镇痛存在认知误区。李莎就听过不少同事建议：“千万别打分娩镇痛，对腰特别不好。”

针对这个比较普遍的担心，张砡曾在多个场合作过科普：“很多妈妈都对产后腰疼问题存在一个误解，以为这个腰疼是因为分娩镇痛打的这一针造成的。实际上是因为，在分娩前后雌孕激素的水平会很高，这时，韧带相对松弛和柔软，这是在为分娩作准备，腰背部的韧带也会受到影响，支撑力和张力变弱。因此，即使没有分娩镇痛，产后照顾宝宝时，姿势不当也会造成腰疼。而分娩镇痛的针很细（直径约0.8毫米），由这个针造成的组织损伤，一周左右就会恢复。”

这样专业的科普，孕产妇如果想了解，也可以在产前麻醉门诊得到一对一的耐心讲解。

分娩镇痛的问题咨询完之后，张砡又专门嘱咐李莎，月子里不要受凉，也不要弯腰活动，因为腰部韧带此时是松弛的，弯腰时拉力不够，就会疼，“所以照顾孩子时一定要把孩子放到一个比较高的台面上，或者妈妈坐个低一点的小凳子，腰就会舒服”。

分娩镇痛的“协和方案”

2018年年底，912家试点医院的名单公布后，北京协和医院的麻醉科就开始探索提升分娩镇痛率的“协和方案”，上述产前麻醉门诊正是这套方案的其中一项。

“俗话说，产科两条命，我们既管大人又管小孩儿。”申乐说，麻醉科对产科的麻醉工作（包括分娩镇痛）非常重视，因此，产科麻醉所要求的专业积累比其他常规麻醉更多，需要专门的培养路径。

在北京协和医院，麻醉科住院医师在3年规范化培训期间，有一个月会去北京妇产医院轮转。这3年结束后，会再进行6个月的产科麻醉集训。“我们科现在的主治医师基本都完成了这6个月的集训，对他们的产科麻醉的业务能力心里是有底的。”申乐说。

除了年轻医生，北京协和医院麻醉科还会每天安排一名副高级职称的医师24小时“住在医院里”，专门为高危孕产妇的麻醉工作兜底。张砡每个月要值3-4个这样的班，一年算下来，基本有一个月“睡在科里”。

申乐坦言，值产科班的麻醉医生确实要更辛苦一些，所以科室也会在绩效上对这些医生有所倾斜，“不能让医生们既流汗又流泪”。

提升对孕产妇的重视并不只是麻醉科一个科室的事情。1月15日，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发改委等4部门联合发文要求，推进生育友好医院建设。文件要求，助产医疗机构在医疗保健服务和运行管理全环节中融入生育友好理念，在制度决策、人员配备、场地设施、保障机制、激励政策等方面体现生育友好原则，持续提升生育医疗保健服务水平。

就分娩镇痛这一项工作而言，912家试点医院工作开始后，北京协和医院的医务处就组织了麻醉科和产科的沟通会。申乐说，医院层面的这项组织工作让不同科室可以达成共识，为今后沿着同一个方向发力奠定基础。

因为分娩镇痛对人力成本要求比较高，所以北京协和医院还对麻醉科进行了人力倾斜。2019年、2021年和2024年，麻醉科分别面向社会招聘了3批合同制麻醉医生，累计20多名。“只有人到了，我们的团队才能把这项工作常态化运转起来。”申乐说。

申乐至今记得，2019年5月1日，全院开放分娩镇痛服务后，分娩镇痛率在当年年底就提升到70%。现如今，北京协和医院的分娩镇痛率已经到了84%，申乐解释说，这意味着适合开展分娩镇痛的基本都开展了。

分娩镇痛的“协和方案”探索出来后，有不少综合性医院也来北京协和医院学习。申乐解释，作为一家综合性医院，没有办法像妇产专科医院那样举全院之力来推广分娩镇痛，但是也需要在有限的人力范围内，提升分娩镇痛率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保障母子平安。

近些年，我国分娩镇痛的扶持力度还在进一步加大。912家试点医院的名单确定后，这些医院分娩镇痛率水平从2015年的27.5%提升到2022年的53.2%。2022年，国家卫生健康委等17部门印发《关于进一步完善和落实积极生育支持措施的指导意见》，提出“扩大分娩镇痛试点，规范相关诊疗行为，提升分娩镇痛水平”。据新华社报道，2024年全国分娩镇痛率约为50%。

黄宇光是国家卫生健康委分娩镇痛试点专家工作组3位组长之一。2018年，履职全国政协委员以来，黄宇光先后提交了多份政协提案推动分娩镇痛工作，包括加强麻醉专科护理队伍建设，保障产妇和新生儿安全，促进分娩镇痛在基层医疗机构全覆盖；提交提案建议将分娩镇痛纳入独立医保项目。据不完全统计，先后有北京、河北、上海、江西、江苏、山东、河南、贵州等省（区、市）将无痛分娩纳入本地区医保支付范围。如今，从国家层面已经将分娩镇痛纳入独立医保收费，大力倡导生育友好型社会建设。黄宇光说，可以看到，国家政策正在多措并举地推广分娩镇痛，满足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与此同时，近年来，麻醉医生的数量也在快速提升。黄宇光说，以北京协和医院为例，医院为支持麻醉科的高质量发展，优先招收合同制麻醉医生，满足临床刚性需求。如今，麻醉科为全院多个科室的诊疗过程提供麻醉镇痛等舒适化医疗支持，为更多患者提供更加有尊严、更加舒适的就医感受，“一个被老百姓所需求的学科，一定会发展得越来越好”。

（为保护隐私，李莎为化名）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刘昶荣

责任编辑：白珂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