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医科大学护理学院台江老人公寓志愿服务队志愿者与老人一起写书法。受访者供图
“有好几位老人因为心情不好没有下楼，我多么想让他们一个个开心起来。”
“我们其实很渺小，只是尽一份子女应尽的责任。”
“点点滴滴，平凡朴实，却是人间至真至情；无私而坦诚，这是爱的奉献。”
这三段文字，分别来自福建医科大学护理学院2011级学生郭爱琴、2003级学生涂建江和1994级学生胡荣的日记。写下它们的人拥有一个共同的身份：福建医科大学护理学院台江老人公寓志愿服务队（以下简称“服务队”）志愿者。像这样的日记，他们已经接力写了32年，积攒下7800多篇。
这支服务队的故事，要从1994年说起。那年，时任福建医科大学护理系（现护理学院）主任姜小鹰，带着胡荣等35名学生走进福州市台江老人公寓。在亲眼见证老人们的孤独后，他们正式建立服务队，开启了一场从未中断的青春接力。此后除寒暑假外的每个周末，都会有一群护理专业的学生准时出现。他们为老人量血压、做健康咨询，组织趣味游戏和节日联欢，但在更多时候，他们只是安静地坐在老人身边，听他们讲年轻时的过往，陪腿脚不便的老人度过一个慢悠悠的午后。32年来，累计超过1.7万名志愿者留下了逾6.7万小时的服务时长，不少厚重的痕迹，都留在了那一册册日记里。
面对老人们紧闭的房门，2016级学生白成斌曾一次次碰壁。他发现，许多老人拒绝与志愿者交流，这份抗拒往往源于不信任和陌生感。他摸索出一套“游戏介入法”，服务队沿用至今——志愿者进门时不问“奶奶你想玩什么”，而是举起小物件说“奶奶，这个游戏很好玩，还送小礼物”。在老人开口拒绝前，志愿者先递上礼物或简单演示，对方往往就会欣然接受。“其实和老人接触并不难，他们就像小孩子一样，只要我们展示出善意，他们就会敞开心扉。”白成斌的方法打开了老人的心门，也让入户陪伴成了服务队的传统。
如果说白成斌叩开的是物理的门，那么2015级学生李林守护的便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2017年，时任服务队队长的她在94岁老人余根德的见证下，完成了新老队长的交接。从2003年起，余根德每逢服务队换届合影，都会郑重地换上西装、打好领带参加；他看着珍藏的每一张照片，能准确说出拍摄的时间和故事。当李林将新队长的手交到他手中时，老人紧紧握住，仿佛握住了一份从未断过的约定。“对腿脚不便的老人来说，一个房间就是他们的整个天下。”李林感慨道，“能让老人笑出来，这件事本身就足够有意义。”
这些故事，连同更多忐忑、感动与反思，都被装进日记里。服务队有一套心照不宣的“接力程序”：新队员的第一课是读前辈的旧日记，在服务后写下新日记，换届时请老人共同见证。服务队指导老师吴琳最看重的，正是读旧日记这一环：“这比任何说教都管用。新队员会发现，原来学长当年也紧张过、害怕过，然后用最质朴的方式迈出了第一步。”曾有学生问为什么还要坚持手写日记，吴琳的回答意味深长：“电子化的记录是为了传播，纸质的书写是为了沉思。”写日记本身就沉淀着护理工作者的职业情感，也正因如此，它才得以延续。
这份传统，源头在32年前。当年初创服务队、写下第一篇日记的大一新生胡荣，如今已是福建医科大学护理学院副院长（主持工作）。“写下你今天最真实的感受”是她对新队员不变的叮嘱。在她看来，这7800多篇日记是学院的“精神家谱”，记录下学生从“学习者”成长为“守护者”的精神轨迹，“是我们在健康中国建设中真实温暖的答卷”。
作为后来人，2023级学生吴晓祺在翻阅学长的日记时，感受最深的不是惊天动地的故事，而是藏在普通陪伴中的真诚。“我们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志愿者，只是尽自己一份微薄的力量。”从起初面对老人时手足无措，到后来能够独当一面，他最大的成长是悟出了一个道理：“最好的服务不是做得有多快、多全，而是愿意慢下来，用陪伴和真诚，一点点温暖老人的心。”
在与老人交流的过程中，一些同学对护理专业的理解更加深入。2024级学生周凌伊在服务中发现，这里是专业知识与人文关怀深度融合的实践场：“你会真正读懂护理的本质，不仅是护理身体，更是守护心灵。”胡荣则将志愿者常有的“渺小感”视作珍贵的职业自觉：“它提醒我们，护理是平等的陪伴与守护，要始终对生命保持尊重与敬畏。”
这种融入骨子里的职业素养，其影响远比想象中长久。“全国抗击新冠肺炎疫情先进个人”、福建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保健处处长谢宝缘就曾是服务队的一员。她坦言：“从志愿服务中学到的责任和奉献，形成了我的职业素养，贯穿在我后来的工作中，支撑着我用心做好医疗工作的每一天。”
每篇日记都不长，却都在回应同一个问题：当血压计收起、游戏道具装箱、合影拍完，志愿者和老人的关系是否就此终结？答案藏在日记结尾频频出现的“下次还要来”里。老人对志愿者说，是期待；志愿者在纸上写下，是承诺。
一册册日记不是服务的副产品，而是关系的延续形式。每一笔落下，都是对某位老人说：我记得你，我还在。这部日记也在告诉未来的某位队员：这场接力，轮到你来写下一笔。
集美大学 林志强 华侨大学 卢美安 杨迪文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毕若旭
责任编辑：蒋宇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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